半晌,他才開口道:
「這附近還有其他人嗎?」
那婦人搖搖頭。
謝賀沉默了許久。
「盛華章,你先回去。」
「那你……」
謝賀的狀態很不對,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失態過。
我抿了抿嘴,不好多說,只讓他小心,之後便帶著婦人回了城。
13
凌晨的時候謝賀才回來。
渾身濕漉漉的,衣服能擰下來一灘水。
他回來時一句話都沒說,自己一個人在屋裡沉默了許久。
我向老婦人套了半天話。
原來他們屬於一個部落,叫回依族。
回依族的祭祀早在一個月前就占卜了這場大水,可就在他們準備搬遷的時候,朝廷的軍隊攔住了他們。
為首的是個女人。
「他們不讓我們走,強迫我們留在那裡。」
「大水淹沒了我們,我們的靈魂永遠被困在了那裡!」
說到最後,婦人流出了血淚。
難怪一開始這婦人並不相信我。
可是事實的真相更讓我痛心。
社稷在於民。
如今我們卻成了劊子手。
可當下最要緊的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和婦人一樣被困在水中的人。
在我爹強硬的要求下,知府派了幾支軍隊給我們。
這兩天,我們陸陸續續救下了許多人,都是城外那些散落村莊的農戶。
可惜,沒有一個人是回依族的。
為了解決流民的問題,我們又在外面設了賑災亭,用來救濟流民。
十天後,水患總算有了好轉。
災情過後就便要重建家園。
謝賀提議「堵不如疏」。
於是在水位高的地方,我爹又命人挖了幾條幹支,然後在地勢高的地方,修建房屋。
如此一來,形式漸漸好轉。
當下,只剩下了一個問題。
女人,和城主。
14
不難猜到,女人就是城主。
又是一個晚上,謝賀帶著我來到了城門口。
他好像算準了時間,知道今天晚上會有事情發生。
果然,沒多久,一行黑影就從城門緩慢進來。
他們穿的是朝廷官兵的衣服,手上抬著一個擔架,一塊布蓋在了上面。
看樣子是人。
只是不知道這人是死是活。
這時,謝賀的目光在遠方盯死,墨色的眼珠透出一絲狠厲。
城牆之上,是那個女人。
被厚雲遮擋的月亮也恰時露了出來,月光照在了女人的臉上。
我終於看清楚了這一切幕後黑手的長相。
一道疤從女人的眉骨延伸至嘴角,細長的臉型和上挑的眼睛。
這一張臉,越看越熟悉。
胸口好像喘不過氣,一個名字在腦海呼之欲出。
是誰?
可腦子疼的如同被針扎了一樣。
黑色慘這紅色的畫面在腦海中不停出現又消失。
謝賀察覺到我的失態,伸手摟住了我的腰,另一隻手沾了沾我額頭的冷汗。
「先回去。」
我幾乎是被謝賀抱著回去的。
到了府上我已經昏了過去。
恍恍惚惚中,我又回到了五年後,彼時謝賀仍在我的身邊。
他拉著我的手,好像在寫什麼東西。
可我的眼睛一直在冒著淚水。
「陌桑,這是我們的婚書,開心嗎?」
我名盛華章,字陌桑。
謝賀的稱呼很親昵。
身體的反應讓我感受不到開心。
謝賀一手擦過我的眼淚,另一隻手帶著我的手穩穩噹噹的寫著每一個字。
「只願白頭偕老……」
寫到這時,他頓了頓,忽地笑出了聲。
「忘了,我們不能白頭。」
可謝賀還是沒有劃掉,而是又繼續寫。
他念念叨叨的話語浮在我的耳邊。
「陌桑,明天我就放你出府,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老王爺被我送到了江南,那裡很安全,而且你也喜歡那裡。」
「長公主下了一盤棋,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可在這個棋盤裡,都是棋子。」
「不管你是不是喜歡我,明天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謝賀嘆了一口氣,把唇蓋在了我的脖頸。
「一直沒有跟你說……」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很愛你。」
15
我忽地驚醒。
半夜,謝賀在昏黃的燭光下仍守著我。
他趴在我的床頭,睡熟了。
我忍不住撫上那張有些薄的唇。
在五年後,這個唇吻過我的每一處地方。
五年後的謝賀說,他一直喜歡我。
所以,現在的謝賀……
也喜歡我嗎?
不過不重要。
改變了未來,我們本該就是形同陌路的人。
陌路。
不知為何,胸口有些悶。
我收回了手。
可是一隻比我要稍大的手掌握住了我。
我的皮膚貼近了他的手腕。
謝賀的脈搏跳的很快。
「你……我睡了多久?」
「一天。」
我眨眨眼,想要把手縮回來。
可謝賀突然摟住了我的肩,低頭靠在我的胸口上。
他悶悶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
我和謝賀當死對頭那麼多年,想要的也只是他嘴裡的一句對不起。
現下被他說了出來,倒也沒有一開始想的那麼開心。
甚至,想抱一抱這個看起來有一點脆弱的人兒。
謝賀認為我的暈倒和他那天帶我出門有關係。
可我並不覺得,我暈倒是因為那個女人。
而那個女人——
是五年後謝賀說的長公主!
淑慧長公主,因拒絕和親而被貶為庶民,後來當朝皇上登基,又重新授予封號。
後來她自願放棄封號,只領了一份俸祿,四處雲遊去了。
覺得她眼熟,是因為小時候曾經見過。
而這次誤打誤撞反而讓我記起了往事。
五歲前,因要陪伴當今太子,我常住皇宮。
一次後花園遊玩,剛好遇到了獨自一人的長公主。
年少活潑,長公主甩了一路琉璃石引我到湖邊,又遣散了身旁的侍女。
她手摸著我的頭,笑的溫柔。
「你就是二弟的孩子?」
我點點頭,她的笑意更深,手上的琉璃石一甩一甩的拋向空中。
「小華章,姑姑的琉璃石要是掉到了湖中,你會幫姑姑撿回來的吧。」
琉璃石在空中甩出了一條弧線,被扔進了湖中。
我下意識的想要拒絕。
可還未等我反應,我就被推入了湖中。
她像是欣賞一般看我掙扎的樣子。
在我浮起來的時候,又重重的把我按在水下。
「小華章,要怪,就怪你是二弟的孩子。」
「他不該跟我搶的,大哥的寵愛,應該只屬於我一個人。」
名富京城的長公主蹲在湖邊,痴痴的望向遠方。
而我,在吸入最後一口水的時候,已經不再動彈了,沉入了湖底。
最後是被來找愛貓的貴妃娘娘發現,才得以活命。
自此,我被領回了王府。
大病一場,忘記了五歲之前的所有事情。
謝賀聽我絮絮叨叨的說完,用力的把我扣在了懷裡。
我們的手還相交在一起。
雖然我們經歷了這些可以不用當死對頭,但……
當朋友就可以了。
這樣……太親密了。
可是,現在的謝賀看著好脆弱,好可憐……
算了……
就這一次吧。
我縱容著謝賀把我越抱越緊,覆在脖頸上的唇印一觸即逝。
不過,謝賀沒有說,我也當沒意識到。
16
既然這件事牽連到了長公主,就說明情形已經很複雜了。
原來的未來是水患治理失敗,所幸現在水患的形勢已經好轉。
我和謝賀依舊盯著城中長公主的動靜。
每日依舊會送進來一些屍體,我們悄悄跟在後面。
杭州城的中央有一個圓台,這裡平時被要求不允許有人進入。
而現在這個圓台上面被擺滿了屍體。
覆蓋在上面的白布被掀。
竟然是回依族的族人!
謝賀卻一點都不意外,他在我耳邊喃喃:
「怪不得我回去的時候一直找不到屍體。」
我看了他一眼,原來謝賀當初是自己一個人找屍體去了。
這些屍體拜訪的位置貼合八卦圖的形狀,看樣子是要舉辦什麼大型祭祀。
這時,長公主的身邊跟來了一個老者。
他聲音不大不小,卻因周遭極其安靜,我們聽得一清二楚。
「以回依族為引,全城人獻祭,必能讓殿下或得無上力量。」
「屆時,容貌也能恢復。」
長公主一直穿著長袍,因此我只以為她臉上有疤。
可當她褪去長袍時,我卻發現,她渾身皮膚都被火燒的看不清形狀。
長公主盯著祭台的圓心,眼中流露出幾分怨恨。
她咬牙切齒道:
「我會讓我的好哥哥們……」
「都付出代價!」
我和謝賀對視了一眼。
原來幕後後手真的是長公主。
在意料之中,卻又透出古怪。
長公主原本就不喜歡我爹,想來這次讓我爹來治理水患也是她的手筆。
而水患只是個引子,就算我爹治理的再好,她還是要把屠城的罪名按在我爹身上。
可現在,最無辜的卻是這全城的百姓!
他們何其無辜,要為長公主獻祭!
這個時候,謝賀抬頭看了眼月色。
「回依族人被譽為神的使者,他們自古就有占卜、療傷、凈化的能力。」
「他們代代心地善良,不與外界交涉,因此,少有人知道這個族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