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夏完整後續

那天在我的掩護下，方雲跑掉了。

但這並不算一次成功的逃脫。

因為顧泊川叫人帶走了許聞。

當我被池妄帶到海邊時，許聞被人綁在了吊車上，高高地掛在海邊。

只要吊車鬆手，他就會立刻墜入白浪滔天的大海。

顧泊川用這種方式，逼方雲出現。

方雲來了。

此時此刻，她站在高高的懸崖上，只差一步就是墜海。

和顧泊川的瘋狂相比，方雲顯得很平靜。

她說：「你把他扔下去吧，反正他掉下去了，我就跟著一起跳。」

顧泊川站在距離方雲幾十幾米遠的地方。

他想朝方雲走過去，然而他走一步方雲就後退一步。

她後面就是大海，顧泊川不敢動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你是認真的？

「就這麼愛他嗎？」

顧泊川指的是許聞。

方雲沒說話。

顧泊川沉默良久，他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只說出一句話：

「沈綿綿已經死了。」

方雲的目光波瀾不驚。

其實這件事她和我已經都知道了。

在我們離開江城後，沈綿綿也跟著失蹤了。

是池妄把沈綿綿關了起來。

池家用了一些幫派里慣用的審訊方式，沈綿綿根本招架不住。

不到半個小時，她就哭著交代，綁架事件是她自導自演的。

「他是男二，他就該永遠忠誠地守護我！他就算娶了別的女人心裡也只能有我！」

也許是最後失了神智，沈綿綿大喊。

池妄聽不太懂，也懶得聽。

他叫人把周邊的證據搜集了一下，跟沈綿綿的供詞打包到一起，複製成兩份。

一份送給顧泊川，一份送到方家。

他此舉直接斷送了顧方兩家的關係。

方家人知道顧泊川為了一個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害死了方雲，立刻終止了跟顧家的所有合作。

然而顧泊川甚至顧不上這些。

他比方家人更恨他自己。

人的所有情緒中，只有後悔最為可怕。

後悔可能演變成任何一種情緒，比如暴怒，比如恨意。

池妄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沈綿綿送給了顧泊川。

他說：「我殺她嫌髒了自己的手，交給你了。」

沈綿綿被顧泊川折磨了三個月，終於出逃。

她逃到沈家，想去找她的男主。

素來不對付的池家和顧家鮮見地立場一致。

男二和反派在瞬間結盟，男主和女主被他們聯手絞殺。

15

這一切，池妄也在地下室里給我講了。

我和方雲的反應幾乎一模一樣——

那就是沒反應。

顧泊川看到方雲不說話，他急切地低聲道：「沈綿綿死了，再不會有人橫亘在我們中間了。

「所以……跟我回去好不好？」

方雲笑了。

她在懸崖邊坐下。

海風吹動著她紅色的裙子，像朵怒放在崖邊艷烈至極的花。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方雲開口道：「不好。」

海風在兩個人中間呼嘯而過，十幾米的距離也像是天涯海角。

也許是風太大，顧泊川的眼眶紅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永遠高高在上的顧泊川服軟。

他說：「云云，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你寧願死都不肯原諒我嗎？」

方雲抬起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靜：

「顧泊川，我們之間沒什麼原諒不原諒。

「我給你當了三年妻子，享受了很多福利，從這種角度來說，我要謝謝你。」方雲的語氣就像在禮貌地面對一個陌生人。

顧泊川突然落淚了。

他說：「沈綿綿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說你和她是一樣的人。

「所以，那三年都是假的，對嗎？」

沒有來由的問題，但方雲聽懂了。

顧泊川在問她，她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他。

一切只不過是欺騙和表演。

方雲那個「是」字幾次到了嘴邊，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最後她笑了，眼淚落在風裡。

「怎麼可能啊顧泊川。

「老娘又他媽不是專業演員，能演得那麼像，當然是因為真的愛過你。」

顧泊川的神情在瞬間變了。

他的臉蒼白得如同瓷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方雲笑著撫平裙擺，她的眼裡帶著回憶的光：

「我剛穿來的時候，家裡讓我去參加舞會，我什麼都不懂，窘迫得要命。

「結果那條裙子還偏偏被我後媽和繼妹做了手腳，在舞會上裂了一個大口子。

「沒人幫我，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笑話。」

方雲看向顧泊川，「只有你把西裝外套脫給我，然後向我伸出手，問我可不可以邀請我跳支舞。

「那天在場的所有女孩都羨慕我，我後媽跟繼妹眼睛都氣紅了。」

方雲笑著抹了把眼淚，「所以知道要嫁的人是你的時候，我真的挺高興的。

「我對自己說，你不夠愛我也沒關係，那我就多愛你一點。只要你不拋棄我，我就一直跟你在一起。」

顧泊川的身體在海風中搖搖欲墜，如果不是保鏢扶住他，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方雲沒有看顧泊川。

她看向無邊的大海，聲音輕柔。

「顧泊川，你知道嗎？夏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這輩子幹什麼都想和她一起。

「我們約好了一起走，但在她告訴你我出車禍之後，我還是很沒出息地在某個瞬間，升起了一個念頭——」

方雲回頭看向顧泊川，眼淚被海風吹成長線。

「我想，如果你聽到我在醫院，就立刻跑來找我。

「那我就不走了，我會把所有準備好的錢都給夏顏，然後留下來，跟你在一起。」

顧泊川的嘴角溢出血來，這些年江城一直有他得了胃癌的傳言，但始終沒被證實。

方雲並沒有看見。

她抬起頭，看向被吊起的許聞。

「所以，我不會跟你走，並不是因為沈綿綿或者許聞。

「你今天殺了他也沒用，因為我並沒有那麼愛他。

「我只是單純地，不愛你了。」

這是最後的審判詞。

聽到這句話後，顧泊川就像被抽空了靈魂。

他轉過身，慢慢地離開。

襯衫被海風吹得空空蕩蕩。

保鏢們跟了上去。

「顧總……」

顧泊川的口中湧出一口血，又湧出一口。

他仰面倒下。

「顧總！！」

一片混亂中，方雲趁機把許聞救了下來。

她發現了遠處池妄的車，和坐在車中的我。

「夏顏！！」

方雲瘋了，她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衝過來要救我。

池妄沒有給她機會。

他將我抱在懷裡，對司機道：「掉頭。」車子飛馳而去，將方雲遠遠甩在身後。

16

方雲顯然是報警了。

車子飛速地行駛在公路上時，遠遠地，我們都能聽到警車在背後發出尖鳴。

司機的臉色在瞬間變了。

池妄處變不驚地親親我的發頂：「沒事，甩掉他們就行。」

司機咬了咬牙，他不敢勸，但是不得不勸：

「池少，這裡不是江城。

「在這裡犯了事，上面沒有人保的。」

池妄就跟聽不見一樣，緊緊抱著我。

他摸著我的臉，在我耳邊輕聲道：

「小乖，我跟顧泊川可不一樣。

「你看，他聽到方雲不愛他了，被打擊得跟什麼一樣，立刻就放棄了。

「我不一樣，你現在不愛我，以後也會愛。

「就算不愛，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

他親親我，「你答應過永遠陪著我的，對吧？」

車內良久地沉默。

我說：「池妄，我是答應過你永遠陪著你。

「但前提是你會跟我結婚。」

池妄的身體微微僵住了。

那是最初的好日子，非常短暫，短到我跟他都快忘了。

那個時候我還沒意識到自己是替身，傻乎乎地把滿腔熱情給池妄。

「池妄，我閨密買了好大一塊粉鑽，我好喜歡啊，你以後跟我求婚能不能用粉鑽做戒指？

「池妄，我今天看到一個小女孩跟糯米糰子一樣好可愛！我們以後生女兒好不好？」

池妄抱著我的腰，把吻落在上面。

「都好。

「都聽你的。」

……

再也沒有那麼純粹的好時光了。

車內，我用最後的力氣親了親池妄：

「怎麼樣？

「你金盆洗手，跟我結婚。

「我就履行諾言，永遠跟你在一起。」

17

方雲找到我時，我坐在一個種滿玫瑰的小公園旁邊發獃。

她衝上來抱著我哭：「你嚇死我算了嗚嗚嗚嗚嗚你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我推她：「滾，別以為我沒聽見你曾經考慮過為了顧泊川不要我。」

……

方雲哭夠了，聽我講了事情的經過。

她睜大眼睛，不敢置信：

「所以池妄就這麼放過你了？」

我說：

「嗯。」

「他不是瘋批嗎？我以為他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我笑了笑，風從眼前吹過，我心裡空蕩蕩的：「我了解池妄。

「他就算願意跟我一起死，也不會娶我的。」

沒有人比我更懂池妄的野心。

池妄是池家的私生子。

更準確地說，他媽媽曾經是他爸爸的秘書，池妄的誕生是一次強暴的產物。

但沒人相信。

所有人都罵池妄的媽媽，罵這個風騷的女秘書勾引上司，企圖帶球上位。

在無盡的冷眼中，池妄的媽媽早早死去。

那時候池妄才七八歲。

他在母親的墓前磕了頭，從此一生的目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向上爬。

雖然出身不幹凈，但鑒於他現在實在家大業大，有的是名門千金願意跟他聯姻。

我只是在提醒他，他為了我鬧成這樣。

前面奮鬥的那十幾年，他不要了嗎？

「他不是放過了我，他是放過了他自己。」

我輕聲對方雲說。

18

之後的兩年，我沒有再見過池妄。

這個人像是在我生命中完全消失了。

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我跟方雲每天嘻嘻哈哈，醉生夢死。

偶爾我會問她：「你當初跟顧泊川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為了救許聞？」方雲每次都聽不見，立刻拉著旁邊新男模的手：「你這個手相不錯，富貴！」

我不再追問，一笑而過。

……

又過了很久。

我終於遇見了池妄。

那時候我正跟方雲在一個公園散步吹風，突然看到一輛摩托靠在路邊。

轉過眼，我看到了池妄。

他穿著黑襯衫，依舊英俊而陰沉。

他走過來：「好巧。」

他不是來找我的，只是偶遇。

我聽說了，錦城一位副省長的女兒偶然見過池妄一面，一見鍾情，愛得要死要活。

對遲妄而言，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我問他：「來見女朋友？」

他點點頭：「嗯。」

「怎麼不去？」

「有點緊張，在這裡抽根煙。」他揚揚手裡的薄荷煙，又下意識地掐了。

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我呼吸道不好，他起初埋怨我嬌氣，後來抽煙在看見我時會立刻掐掉。

我們一起沉默了一會兒。

池妄輕鬆地說：「好久不見，要不要聊聊？」

方雲看了眼我。

我點點頭。

方雲這才自覺地離開：「我去咖啡廳等你。」

我跟池妄一起走了一段路。

中間路過了一個冰激凌攤子，巨大的蛋筒上面有好幾個冰激凌球。

如果是過去的我，一定會吵著要池妄給我買。

這次我沒要，池妄卻主動上前買了一個。

他要遞給我。

我頓了頓，笑著說：「多謝，但是……

「我懷孕了，最近醫生不讓吃。」

可能是我的錯覺。

遲妄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但幾乎是下一瞬，他就沒事人一樣地笑了笑。

「這樣啊。」

他拿著巨大的甜筒，靜靜地說。

「那我去見女朋友了。」他說。